零售业面临犯罪问题：数据迷雾中的真相

针对零售盗窃的任何深入研究都会揭示一个明确的问题：即这一问题究竟有多严重、是否在加剧，甚至是否真的在恶化，目前尚不清楚。

尽管如此，行业本身以及部分零售连锁企业仍在研究报告、财报电话会议和其他场合中持续强调这一问题。10月26日，全国零售联合会（National Retail Federation）的代表们前往国会山，参加了该组织所谓的“打击零售犯罪日”（Fight Retail Crime Day），旨在“倡导立法解决方案，以应对有组织零售犯罪”。

许多人引用高调的砸抢商店抢劫案或有组织窃贼被捕的报道，作为问题存在的证据。在统计数据方面，记者、立法者和其他商业团体依赖NRF和零售行业领袖协会（Retail Industry Leaders Association，RILA）的数据。与此同时，一些分析师认为，零售行业可能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夸大了问题。

“虽然盗窃水平可能有所上升，但企业也可能在利用这一机会，将注意力从近期因促销增加和库存管理不善而导致的利润率压力上转移开，”William Blair分析师团队在10月25日的客户报告中表示，该团队由Dylan Carden领导。“我们还认为，一些近期以损耗为名关闭的永久性门店，实际上与这些门店的业绩不佳有关。”

这一问题因各种不确定性而变得模糊，尤其是因为大多数相关讨论——无论是媒体、分析还是行业内部——都混淆了术语和数字。

我们在谈论什么？

评估零售犯罪对行业的影响，因多个定义不清或互换使用的术语而变得混乱。

过去几年，NRF每年发布其“零售安全调查”（Retail Security Survey），号称“全国零售安全与有组织零售犯罪状况”。该研究基于对数十家零售商的调查（具体数量因年份而异），深入探讨了库存损失，即所谓的“损耗”（shrink）。

问题由此开始。损耗涵盖因各种原因造成的库存损失，包括盗窃、运营或流程错误以及系统性失误。根据NRF的年度零售安全调查，零售损耗率从2021年的1.4%上升至2022年的1.6%。

“损耗”一词常被媒体、研究人员和行业用作“盗窃”的代名词，尽管根据NRF的数据，超过三分之一的损耗源于行政原因，与任何形式的盗窃无关。

NRF自身在此问题上也不够精确。在其宣布最新调查的新闻稿中，NRF将全部损耗数字（以美元计）描述为“零售犯罪”问题，尽管零售犯罪只是总损耗的一个子集。

本月早些时候，这一错误在纽约显现。纽约州州长Kathy Hochul否决了一项两党法案，该法案将建立一个有组织零售犯罪工作组。在公开声明中，纽约零售委员会批评了这一举动，指出“投资于纽约社区的门店因零售盗窃损失44亿美元”。委员会发言人Amanda Powers通过电子邮件表示，该数据来自Capital One Shopping的一份关于零售盗窃的报告，该报告将NRF的总损耗数字视为盗窃，并按州进行外推。

然而，根据Capital One报告中对NRF统计数据的处理方式，纽约所有类型零售盗窃相关的金额将为28.6亿美元。Powers拒绝就这一可能性发表评论，称该组织没有额外的相关统计数据来评估。

损耗水平变化不大

自至少2015年以来，损耗水平一直保持相对稳定。为计算损耗的财务影响，NRF使用美国商务部对零售总额的修订估计。2022年，NRF估计损耗损失达1121亿美元，高于2021年的939亿美元。这些数字未经通胀调整。

“损耗是一个如此宽泛的术语，很难解析数字背后的内容。当然，零售商提到它，但又不愿分享太多细节，”GlobalData董事总经理Neil Saunders通过电子邮件表示。

零售商对盗窃问题高度关注，因为根据NRF的调查，约三分之二的损耗（即无法解释的库存）估计是被盗的，无论是员工还是外部窃贼。2022年，员工盗窃占损耗的29%，而外部盗窃——包括入店行窃、货物抢劫和有组织零售犯罪——占36%。

最大的问题？也许，也许不是

NRF和RILA最关注的一种盗窃类型是“有组织零售犯罪”（ORC）。NRF将其定义为“以将非法获得的商品、现金、货物或现金等价物转换为财务收益（非个人使用）为目的而进行的盗窃/欺诈活动，通常通过线上或线下销售实现”。

专家表示，这一定义既不具法律效力也不精确，导致门店员工、防损人员和警方在报告时存在不一致。与“损耗”一样，“有组织零售犯罪”一词常与其他类型的零售盗窃混为一谈，包括入店行窃、员工盗窃和货物抢劫。由于地方、州和联邦司法管辖区以及企业本身的方法不同，执法部门、检察官、立法者、犯罪学家和零售防损人员对这些术语的定义并不一致。

“行业内众所周知的问题是，有组织零售犯罪的定义存在不同解释，即使在同一个组织内，不同员工解读相同数据也可能得出不同结论，”计算机与通信行业协会（CCIA）研究中心主任兼首席经济学家Trevor Wagener表示，他研究这些问题。

此外，有组织零售犯罪的规模可能已不如以往清晰。如今，根据NRF和RILA的说法，尚不清楚损耗中有多少比例归因于有组织零售犯罪。但这些组织过去曾尝试测量。

在2020年的报告中，NRF表示，“ORC使零售商每10亿美元销售额平均损失719,548美元”，相当于销售额的0.07%。最近，它已停止单独公布其对行业的影响。如今，NRF在讨论有组织零售犯罪时仍会引用数据，但不再发布针对该问题的具体财务成本。

NRF媒体关系高级总监Danielle Inman通过电子邮件表示，这是因为零售商报告的ORC损失低于NRF的预期。她表示，NRF认为“报告的ORC美元价值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可能大大低估了问题”。

据Inman称，并非所有零售商都调查ORC，有些是因为不易受影响，但另一些可能忽视了问题的严重性。NRF还表示，现在不再指明具体美元损失，因为有组织零售犯罪的后果并非全是财务性的，并指出超过三分之二的调查受访者表示，2022年的暴力和攻击行为较2021年有所增加。

然而，一些分析师认为行业可能夸大了问题。标普全球评级（S&P Global Ratings）在9月称零售盗窃是“该行业面临的最大风险之一”，但其Diya Iyer领导的分析师团队也表示，“我们认为一些零售公司可能夸大了今年盗窃的贡献”。同样，William Blair分析师在近期研究报告中推测，一些零售商可能利用盗窃作为掩盖商品销售不佳或门店管理不善的借口。

“损耗是一个如此宽泛的术语，很难解析数字背后的内容。”——Neil Saunders，GlobalData董事总经理

最重要的是，作为零售盗窃（本身是损耗的子集）的子集，ORC一直难以被行业量化，CCIA的Wagener表示。他说，现有数据表明，总体而言，有组织零售犯罪并未推动损耗上升。

“ORC的一个更深层次问题是，没有人——甚至零售商自己——对问题的实际规模有清晰认识，”他说。“我不怀疑在特定城市的有限门店中，ORC模式有所增加，但这些门店似乎并不具有代表性。”

数字来自内部

这表明，除了术语混乱和缺乏细节外，关于损耗和盗窃的数字往往过时、不充分、被误读或兼而有之。反过来，模糊或不准确的统计数据被媒体和其他地方广泛引用。

首先，行业关于盗窃的报告依赖于对相对较少的大型零售连锁企业的调查。NRF的零售安全调查和RILA 2021年关于被盗商品的统计数据依赖于非代表性样本，专家称这使其结论受到质疑。

RILA 2021年关于零售犯罪的报告估计，2019年零售商被盗商品价值高达689亿美元，该数字基于“五家主要州际零售公司”的数据外推。CCIA的Wagener表示，五家太少，无法进行如此推断，而且被调查者都是大型连锁企业，也可能使结果产生偏差。RILA传播与营销高级执行副总裁Jason Brewer表示，该组织已不再进行此类研究。

NRF的年度损耗报告包含来自五家以上零售商的数据，但也依赖于相对较小的样本。该组织最近一次计算基于177个零售品牌的调查回复。这几乎是去年63名受访者的三倍，但仍只是其成员（约16,000家零售商）的一小部分。

NRF的受访者合计年零售销售额达1.6万亿美元，在美国运营超过97,000个零售点。与RILA的估计一样，这些主要参与者经历的零售盗窃可能并不代表整个行业的情况，Wagener说。

鲍林格林州立大学数据科学教授、调查数据专家Trent Buskirk表示，绝大多数成员未回应也可能是一个问题。“未回应者可能对盗窃有非常不同的经历，只是他们认为不值得报告，”他在电话中说。“无回应偏差可能使这些统计数据偏高。当你看到‘70%的零售商’这样的数字时，这是一个相当高的共识比例。这种情况表明存在无回应偏差的可能性。”

NRF未直接回应此类批评，仅补充说，约35家受访零售商是门店数少于200家的企业。

数字的力量与弱点

这些调查产生的数字在被错误标注或代入不成立的数学公式时，会进一步恶化。

例如，RILA两年前关于每年有689亿美元商品被盗的发现具有特别强的持久性。这一数字常被引用为“近700亿美元”，至今仍在新闻稿、媒体报道和白皮书中流传。该统计来自2021年发布的一项对五家大型零售商的调查，迅速获得关注，并常被用来描述有组织零售犯罪的规模。

然而，RILA的Brewer通过电子邮件表示，这一发现指的是所有盗窃，而不仅仅是有组织零售犯罪。事实上，RILA本身“在我们的传播中已不再普遍使用该数字，因为它已过时几年”，Brewer说。尽管如此，RILA仍对该数字感到满意，因为报告来自2021年，其信息来自2019年。

“我现在总是加上警告，即更近期的研究表明该数字现在已显著更高，这与我们与资产保护社区进行的基准调查一致，”Brewer说。

正如Wagener此前指出的，包括在6月向美国国会作证时，RILA的样本规模和性质使该数字受到质疑。然而，其他可信来源却采纳了它，通常将其仅视为有组织零售犯罪的衡量标准，而非所有类型的盗窃。

2021年，加州零售商协会利用RILA的发现，提出自己的主张，称该州有组织零售犯罪每年造成36亿美元的零售损失。《洛杉矶时报》指出，这相当于该州年零售额的25%——这不太可能甚至不可能——尤其是考虑到NRF当年估计有组织零售盗窃平均占零售额的0.07%，“比CRA的估计低约330倍”。

尽管其效用存疑，这一统计仍被权威引用。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去年采纳了它，国土安全部在其打击有组织零售犯罪的在线信息中也使用了它。美国商会在其按州计算零售盗窃时使用RILA的报告。路透社在今年6月关于零售犯罪的解释性报道中包含了RILA的数字。

“我们认识到零售行业和执法部门在收集和分析准确且一致的数据以衡量全国各地社区事件数量方面面临的挑战。”——Mary McGinty，NRF传播与公共事务副总裁

在给Retail Dive的电子邮件中，全国执法与零售联盟（CLEAR）主席Brendan Dugan将RILA的数字称为“当前零售损失至ORC”的最新反映，尽管RILA将其描述为所有盗窃。参议员Chuck Grassley（共和党-爱荷华州）是最近公开引用该数字的人，他在10月下旬的新闻稿中吹捧他与NRF的会面。

Wagener认为NRF的数据不完美，但比RILA的更可信。然而，在一个案例中，NRF无意中引用了一个错误引用旧NRF损耗数字作为ORC估计的来源。

在今年与风险、合规、调查和监控公司K2 Integrity联合发布的一份专门针对有组织零售犯罪的报告中，NRF称2021年损耗为945亿美元，“其中近一半归因于ORC，根据NRF调查数据和全国执法联盟的研究”。

这来自CLEAR的Dugan的证词，他在2021年告诉参议院司法委员会，该组织估计有组织零售犯罪每年给零售商造成450亿美元损失。在给Retail Dive的电子邮件中，Dugan确认他引用的是NRF 2016年关于总零售损耗的报告，作为CLEAR的ORC估计。

这意味着，在2023年发布的犯罪报告中，NRF使用了两个不同年份的损耗总额，一个作为总损耗，另一个作为该损耗的ORC子集。事实上，每个数字都反映了所有原因造成的库存损失，未经通胀调整，相隔五年。

在一封电子邮件中，NRF传播与公共事务副总裁Mary McGinty表示，NRF“不知道Ben Dugan在2021年参议院证词中引用了任何NRF报告、研究或数据”，并称“将与K2审查，如有必要，将更正和更新报告”。

她表示，“每日盗窃事件”和“追回被盗零售商品达数百万美元”仍应是该组织关注的焦点。“我们支持一个广泛理解的事实，即有组织零售犯罪是一个严重问题，影响着全国各种规模的零售商和社区，”她补充道。“同时，我们认识到零售行业和执法部门在收集和分析准确且一致的数据以衡量全国各地社区事件数量方面面临的挑战。”

实际上，根据NRF早期损耗报告中的数字和方法论，归因于有组织零售犯罪的库存损失并非如NRF/K2报告所示接近50%，而更接近5%，Wagener发现。这一切意味着……